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憂鬱變奏曲

憂鬱變奏曲 紅豆
那是一個熱鬧的海邊,我一個人走著,人們的嘻笑聲近在耳際,卻與我毫無連結,我感受不到他們,也不明白為什麼會一個人在那裡。忽然雙腳踩踏的沙灘消失了,我又一次成為自由落體,在重力加速度的跌落過程中,尖叫驚醒……這段敘述從惡夢開始,因為我記得,那夜夜驚嚇我的情境正是我這一生憂鬱的序幕……
當年離開紛亂疏雕的原生家庭,我走進了讓我水土不服的夫家,雖然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認真去做分內的事情,但觀念傳統的婆婆和外子,卻不曾滿意我的一切付出。這並不是一個家,缺乏對等的關心與尊重,我憧憬的幸福快樂並沒有出現。於是,爭吵慢慢密集,在與日俱增的對抗與衝撞中,感情終於消磨殆盡,日子只剩下無盡的拉扯和歇斯底里,那個時候,一週至少有五天發脾氣,氣得全身發抖,吼得聲嘶力竭,我滿腔的怒火如雷劈,一下一下卻都劈在自己身上(佛家語:生氣的人其實身在地獄。我最能體會這句話)。直到有一天忽然醒悟:這樣每天發脾氣,到底是在幹什麼?
為了保護自己不再生氣,我讓一切都變得不重要,孩子的功課、環境清潔、家中的所有大小事情,我都不在乎了。不再歇斯底里,取而代之的,是從心口泛出的悲傷,是莫名其妙的哭泣,是不明來由的虛弱、是無邊無際的無助無望,最終出現了幻覺;我將晾在陽台的深色運動短褲看成一顆搖晃的頭顱,我把夜晚地上的陰影看成一隻來回跳躍的大黑猫,我在這樣的驚嚇中失神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著該用什麼方法了結自己,路邊賣『炭烤』的招牌被我看成『燒炭』⋯⋯⋯⋯
在那個深不見底的暗坑裡,我曾不經意的回首一瞥,原來,十年過去了,人生中最精華的十年,換到的是重度憂鬱症。
生命變成一個很難收拾的爛攤子,此時,幾乎要以離婚收場的婚姻卻在絕望處出現轉機。(雖然我一直相信在那個轉捩點上,就算真的分手了,也可能走出另一片天)。丈夫在那時候給我最大的支持;他經常提早下班,陪我到關仔嶺散步,向生意清淡的小販買拉拉山的水蜜桃,給食不下嚥的我當晚餐,他邀我出遊,陪我就醫,幫我搭花棚,照顧我的花,他買了兩張躺椅放在花棚下,每晚陪我看花、閒聊,即使寒流來襲,裹著棉被、大衣,一樣陪我坐在寒風裡,一個冷清的夜晚,他擔憂的守在我床邊,就怕我再做傻事。
治療了半年,復原得似乎很順利,但是只有自己知道,有一種情緒在心底深處反覆。幾年後,丈夫到對岸工作,時間和空間的留白給了他思考的機會,幾次他放放假回家夫妻的深刻對話才終於釋放了我多年的委曲。解開心結後我並沒有得到太久的平静,因為孤獨的生活耗盡我的能量,我又走進低落深谷。
我迷惑的在網路尋找關於憂鬱症的資料,希望能找到一點訊息應付它。在『生活調適愛心會』的網站,下載了舒緩音樂,我流著淚静聽,讓撫慰人心的溫柔緩緩流進耳裡。接下來的幾天,我密集的聽,依著音樂裡的提示深呼吸,一直到肩頸僵硬的官能症狀消除,心情也較為平靜後,我出現了對自己的質疑­­­­­­一定哪裡有問題,才會總是不快樂。
因為這份質疑,我努力思考翻找,我把困擾和心情貼在愛心會的討論區,很快的有志工朋友回應,緩慢而深刻的對話過程讓我一步一步往心靈的幽邃處走去,在奔流的淚光裡獨自面對心靈的崩場現場,原來不只是婚姻裡受到的挫折,而那是童年的另一場災難,我對愛的渴望、我的歇斯底里、我缺乏的安全感和歸屬感,全都來自那裡。自我省視的過程孤單而且悲傷,但我仍是在那裡流連,我想看清憂鬱的來由。我想和它和解、向它告別。
除了自我省視,我也努,力的去做一些可能令自己開心的事情;我參加肚皮舞社團,即使藏不住情緒、含著淚,我也不缺席,即使看見老師示範時扭動的肢體,心裡升起無名的厭煩,我也不放棄;我參加陶藝社團,順著情緒感覺去捏捏塑塑,接納自己的每一個作品,哪怕只是個簡單的圓杯,我都珍惜。努力沒有白費,我慢慢恢復了與人互動的能力和意願,乾蕪如泥塊的心靈終於慢慢濕潤、慢慢長出一些草、慢慢有了笑聲和歡喜。
也許是前半生嚐夠了煉獄裡的怒火,現在的我變得溫和許多,對待孩子更柔軟包容,我知道我所所施予的每一分一毫,都會改變他們未來的樣子。我和外子也因為這些波折更懂得如何相處,我急性子老毛病犯時,他微笑化解,體諒我總是做不周全的家事,他工作忙碌、壓力大時,我也會鼓勵他說出心裡的話,永遠和他站在同一陣線。我們更彼此珍惜。
在我最迷惘的時候,Apple奶奶曾告訴我許多憂鬱症病人,康復之後的路變得更寬廣更豐富。現在,寫著這篇心路分享的我幾乎可以告訴自己,『人生没有白受的苦,没有白走的路』。也許,撫慰靈魂深處的那塊創傷還要费一些時間,一番功夫,但我已經不再那麼迷惑,我知道怎麼與病相處,我相信我的心會健康起來的。
O蘇格拉底的名言:「沒有經過檢驗的人生,不值得活」